第 108 章
關燈
小
中
大
而在此之前的另一邊,作為眼線的下仆急匆匆跑來,找到了尚在書房裏獨坐的朱恒讓。
青天白日之下,大好的晴朗天光,朱恒讓卻一個人窩在書架後。
門窗緊閉着,一點氣都不透,光透過雕花窗,也只能在地上撒下些許斑駁的光點。
書架之後被遮擋得嚴嚴實實,更是半點陽光都不見。
朱恒讓就坐在那片最陰暗的區域裏。
下仆敲門得到允許進來禀報時,一推開門,一束明亮的光打在地面,他卻隐約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,冷意像是從骨子裏往外滲,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。
這樣的時節,再加上今日這種豔陽天,怎麽會有這樣的感覺?
莫非是夜裏染了風寒?
下仆一邊心頭不解,一邊走進書房。
以他平時的身份職務,根本沒有進主子院裏的機會。
這還是他第一次來這種地方,忍不住被屋內或精致或昂貴的裝潢和擺設,震驚得合不攏嘴,眼睛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。
而後他正對上朱恒讓擡眸掃來的視線,那雙眸子漆黑一片,仿佛照不進半分光亮,詭異得不像一雙活人該有的眼睛,驚得下仆猛地回神,低下頭請安。
“說吧。”朱恒讓身前的桌案上攤着一本書,他撚起一頁翻過,輕微的響聲在這書房之中,卻顯得格外清晰。
下仆不自覺地額頭冒汗,心中打着哆嗦。
他怎麽記得,以前總聽其他下人無聊時碎嘴談論,說二公子從來不喜歡讀書識字,但朱老爺因為大公子的成就,偏要讓二公子也讀書考功名。
二公子與朱老爺賭氣,從來不進自己住所裏的書房,布置了十來年的房間,一直都像嶄新的一樣,裏面的書更是一頁都沒被翻過。
如今怎麽突然轉了性,成日裏捂在書房中,玩樂不去了不說,連美人都不惦記着了。
難道是親哥的死,終于讓他開了竅,打算勵精圖治,好好提升自己?
下仆心中胡思亂想,嘴上倒是沒忘記彙報正事,慌慌張張道:“公子,您快去看看吧。您讓小的監視的那個姑娘,被人帶走了?”
“怎麽可能?”朱恒讓眸子一利,周圍似乎變得更冷了,緩緩起身,“誰将她帶走的?”
良玹那種身手……
“就是,今日上午新來的那個男的,臉上帶了個醜面具,特別可怕的那個。”
下仆回憶道:“方才他倆似乎起了什麽争執,情緒很激動,小的不敢靠近,只敢遠遠看着他們。誰知道他們沒吵兩句,姑娘轉身要走,那個男的就突然出手,敲在姑娘脖子上把她打暈,然後立刻帶着她從牆頭飛走了。那男的武功很高,您留下的那些護院高手被男的一下就打傷兩個,剩下的全都跟在後邊追出去了。就剩小的趕緊過來通知您。”
朱恒讓繞過桌案往外走。
朱家這些人幾斤幾兩他心裏清楚得很,想攔對方簡直是癡人說夢。
只不過,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離開。
是不想救人了嗎?
還是,只是不希望良玹留在這裏?
踏出書房的那一刻,外面強烈的陽光照來,刺得他猝不及防,不适地擡手遮擋。
當真是,讓人厭煩。
沒過片刻,原本好好的晴天,不知何時聚起了大片濃雲,湛藍如洗的天空變得灰沉沉的,壓抑非常,讓城內晾曬物品的百姓苦不堪言。
然而等朱恒讓順着遺留的記號,尋到地點時,等待他的只有一個人。
男子背影挺闊,轉過頭看向他,鬼面露出的眼睛如雪亮的刀鋒,似乎下一刻就能讓人血濺當場。
他并沒有離開朱府太遠,周圍也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。
這裏是一座荒廢無人的宅院,可能十天半個月都不會有一個人經過。
但看到他站在這裏守株待兔一般等待的樣子,朱恒讓就明白了一切。
朱恒讓孤身一人前來,但他倒是并不慌亂或是着急,反而露出了一個閑适從容的笑容,手中折扇開合,“你把良玹姑娘怎麽了?光天化日之下,從朱府上擄人,本公子可要報官了。”
原來,這就是他們的計策。
調虎離山,将他引出朱家,拖延在這裏。
至于争執,根本就是裝模作樣,不曾真正發生過的。
良玹現在恐怕早就回轉朱府,想辦法去救那些被困住的人了。
動作還真是迅速,上午才來了幫手,下午就行動起來,甚至都沒等人湊齊。
而他竟然還真的被這種雕蟲小技算計,心忙意亂中了圈套。
太沖動了。
葉朔沒有應聲,手擡到腰間,五指握攏,下一瞬自虛空之中拔出一把顏色黑沉的長刀,迎着驟起的風,刀刃發出悅耳的嗡鳴。
葉朔周身氣勢爆漲,如山般磅薄恢弘,壓迫十足,忽然道:“風臨宸,別在這裏惡心人。”
朱恒讓用折扇敲着手心的動作停住,饒有趣味的看着葉朔。
那是一種來自勝者對敗者的鄙夷與優越感。
玩味,惡意,就像在盯着一只妄圖撼樹的蚍蜉一般,看着它竭盡全力地掙紮,而後不費吹灰之力的将其碾死。
葉朔怎麽會看不出其中的蔑視,但他壓抑着怒火,不動聲色,“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?是當了太久的怪物,開始懷念做人的感覺了嗎?”
所以好不容易搶來一個皮囊,忍不住裝上瘾了?
當葉朔見到“朱恒讓”的第一面,短暫的談話之中,就從這個陌生人的神情裏,辨認出了芯子裏藏着的意識究竟是誰。
風臨宸太嚣張了,根本不将他放在眼裏,所以絲毫沒有想過在他面前掩飾。
只有面對良玹時,他才會套上随和文雅的外皮,裝上那麽一裝。
葉朔話語一頓,加重了語氣,一字一字問:“還是說,你害怕讓她看到,你現在真正的醜陋模樣?”
朱恒讓,不,應該說是風臨宸,在聽到這句話後,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,冷笑道:“你又是個什麽東西?也配說我?葉靖延,當年的剝皮抽骨還沒讓你長記性嗎?留你茍延殘喘,真是我的失誤,就該像滅了你的全族一樣,直接讓你灰飛煙滅,也省得你現在阻礙我和她的好事。”
他話音未落,面前人影一閃,寒光掠過,他後撤一步,堪堪一躲避開了脖頸,但右邊的手臂已經飛了出去,卻沒有一滴鮮血噴濺出來。
下一刻,斷肢的斷口以及肩膀處的巨大傷疤內,忽地膨出許多紅黃相間的血肉,就像極速生長出新的肢體一樣,卻沒有骨頭和外皮,滴着褐紅色的粘液,一條一條,帶着肌腱的紋理,如同藤蔓般,迅速生長延長,相連在一起。
距離受傷不過瞬息,斷肢與肩膀就已經再次連接上,只不過中間那段長長的、黏膩惡心的肌理肉塊,讓他整個人看上去無比畸形詭異。
葉朔神情暴怒,臉色鐵青,一招未得手,毫不猶豫地刀鋒一轉,再次砍去。
良玹臨走前的話還在腦中回蕩,“我能感覺得出,那個朱二公子已經不是人了,而且非常非常危險。閣主,你只要找借口拖住他一段時間就好,不要貿然動手,等我們回來再想辦法也不遲。”
不要貿然動手?
她說的一字一句,他都清楚地記在心中,可是要他如何冷靜,如何忍耐?
滅族之仇,奪妻之恨,酷刑侮辱……
樁樁件件,一幕幕血腥的、殘忍的畫面循環往複地在腦海中輪轉,如同無數把利刃不斷地在心頭切割扭轉,帶出難以忍受的尖利痛意與悔恨,無論嘗試多少次都沒有辦法排解或忍耐。
所以即使清楚風臨宸在故意激怒他,也依舊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。
哪怕是一刀一刀将風臨宸剁碎,也難解他心頭之恨。
無論是許久之前還是現在,葉朔的武藝遠比風臨宸要好上太多,所以面對葉朔怒意高漲時的攻勢,即使風臨宸再怎麽集中心力去應對,也不可能真躲得開。
更何況,現在這具軀體根本不是他自己的。
即使宿主的魂靈已經被他吞食,屍身因為他的奪取控制而沒有僵硬,但到底還是遲鈍的。
所以他乾脆不躲了。
頃刻之間,身上就多了無數巨大的創口,讓他整個人四分五裂,因為有那些奇特的血肉牽連,才能維持着基礎的人形。
斷裂的脖頸扭曲,頭顱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擰着,那張臉上的笑容依舊儒雅,似乎這樣嚴重的傷勢,都帶不來絲毫的痛苦,他不慌不忙,大笑道:“真是氣急敗壞啊。葉靖延,你這愚蠢的樣子,這麽多年依舊沒變。可惜,你再怎麽憤怒,也殺不了我的。”
葉朔一言不發,目光淩厲動作迅猛,又一重刀光掠過。
此時的風臨宸幾乎已經沒有了人的形體,重新生長出的過量血肉堆疊,黏膩地攤在地上,難以想象着竟然是從一個看似普通的人體中眨眼間延伸誕生出來的。
唯有頭顱,頂着那張不屬于他的臉,仍是拼接在那堆模糊糜爛的東西之上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